野狼

鲁迅说得好，悲剧是将人生无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是将人生无价值的东西撕烂给人看。悲剧之所以崇高，就是因为悲剧中倒下的都是英雄；喜剧之所以滑稽，就是因为喜剧中跳得最欢的都是小丑。艺术中的英雄要想赢得观众，他必须拼命地赢得自己，赢得顶天立地，赢得光辉灿烂，身亦无价；艺术中小丑要想赢得观众，他必须拼命地输掉自己，输掉裤子，甚至输得一丝不挂，一文不值。艺术中的悲剧、喜剧、英雄、小丑我们总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是一目了然。但生活中的悲剧、喜剧、英雄、小丑往往很难分得那么清。因为瞬息万变的生活境况让我们承受的太多的无奈。有多少人像阿甘一样，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本无意什么狗屁英雄，可该死的战争却让他稀里糊涂成了英雄；文革之中，那些狂热的国人，谁没有英雄的冲动？可时过境迁之后，还不都是小丑一个。难怪时下的年轻人看到那些狂热的历史镜头，会笑疼了肚子。

博人一笑：“哈哈哈！这世上还有比自己倒霉（丑陋）的人呀！”，于是总总的不平之气消了，总总的不如意没了，心理平衡了，满足了。这大概就是小丑的价值吧！ 其实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有过小丑的经历。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最刻骨铭心的小丑经历就是那次运动会上。

那是10×50米的接力赛，头一棒的我庄严地站在起跑线上，握着沉重的接力棒，最后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随着发令员那“各就各位”的悠长的口令，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从跪姿到弓步的全部动作，自我感觉完成得非常专业。就在发令枪响前的零点几秒，我冲了出去。说冲似乎不太给力；说窜，似乎有失体面，因为那是常常形容兔子的；说射还算勉强（后来老郭告诉我，就在大家呆若木鸡毫无反应之时，我已经射出了十几米了），我拼了老命在一路狂奔，我似乎忘了天，忘了地，忘了周围的一切，此刻，时间因我而凝固，世界也为我而屏息静气，我在狂奔，只感觉遥遥领先，眼看着到了终点，突然后大腿一阵裂痛，我踉跄着摔倒在地上，我仿佛是那只打不垮的小强，我奋力挣扎着爬起来，冲向终点。当我把沉重的接力棒交给队友的时候，世界突然又喧闹起来，我这才知道，我抢跑了，整个运动场，几百号人，都瞪着惊恐莫名的眼睛观看着我一个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表演。于是，我赢得了观众，却输掉了自己。历史也陡然间，由正剧变成了滑稽的喜剧，我就是喜剧中的那个遍体鳞伤的小丑。

后来我的“事迹”，被人编成了三句半：人称猛男盒子老，运动场上悲剧了，一骑绝尘到终点，白跑！在文学院的晚会上幽默了一把，博人一笑，也算是尽了它的价值。

看来，当人们一本正经，甚至是虔诚地做一件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事情时，滑稽（小丑）也往往在这巨大的反差中诞生了。做一回小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做了小丑而浑然不觉或是明明知道自己是小丑还要硬撑下去，丢人现眼，就如同安徒生笔下那位没穿衣服的国王。自知自觉而后自嘲，一笑而过，或许还是一种境界。林语堂说过：“倘若哲学有何用处，就是能使人自我嘲笑。………………我想，若把自我嘲笑这种能力称之为沦落的人类唯一自救的美德，该不是溢美之词吧。”此言极是！

  

 

                                                                                      阳光的味道

 

连续几天的阴雨之后，一下子豁然开朗、阳光灿烂起来。老婆说晒晒被子吧。于是，我们翻箱倒柜，把用的不用的，大的小的，薄的厚的，长的短的被子全都倒腾出来，晒满了天台。晚上睡觉时，老婆拥着膨松的被子，幸福地嗅了嗅鼻子，说了一句让我吃惊的话来：阳光的味道真好！

老婆是个非常实际的人，她对事物判断的标准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有用与否。她常常以“这个有啥用”“那个有啥用”对我所做的事情表示她的不屑一顾。今天能说出这样诗意的话来，我当然有些意外。老婆说得没错，那晒过的被子，确实充满了阳光的味道。那是一种暖融融的甜丝丝的温香，它温柔地包围着我们的身体，每个细胞似乎都舒展、愉悦了起来，在这巨大的暖心暖肺温香包围中，闭上眼睛，翕动着鼻子，尽情地享受着，仿佛身体在酥软，甚至融化，那时你的心底会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舒服死了！

在印尼棉兰的那些日子，我总能享受到阳光那种温香的味道。棉兰地处赤道，一年只有旱季与雨季两个季节。即使雨季也很少拖泥带水、黏黏糊糊、磨磨叽叽、缠缠绵绵的阴雨天 印尼下雨总是那么决绝和雷厉风行，似乎不下个天翻地覆、惊心动魄决不罢休。率性而为，尽兴而走，绝不留恋。大概印尼人的性格也是如此吧，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而棉兰的雨也多集中在早晚，白天多是晴天。

赤道的阳光特别热烈，热烈得有时让你没躲没藏的。不过西方老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总喜欢曝晒于强光下，从不躲藏，晒得满脸爆皮，赤红的皮肤粗糙得老鸡皮似的，瞄一眼，让你心惊肉跳，仿佛自己的心一下子被烫着了。所以，在巴厘岛这些非常国际化的旅游胜地，打着花伞的，十之八九是中国人。在巴厘岛的古达海滩，一对老外看见我们一个女同事的丈夫打着伞，捂着肚子笑翻在沙滩上。中国人向来是含蓄的，连亲近阳光也不那么直来直去，总要有所过渡，有所蕴藉，有所保留，于是那味道往往出来得也似乎更久一点厚一点浓一点。比如晒晒被子就是我们亲近阳光的一种方式。

在亚院，我们的住处，是教学楼的最高层----四楼，两排相对的宿舍（一排九间，一排十间），一头是厨房， 中间就是露天院子，院子中间并排间隔着三张镶了马赛克的水泥台桌。 热烈的阳光总是大开大合地洒满了院子。白天院子里的水泥桌多是闲置的，于是，它就成了我们教师晒被子的最佳之所了。我常把被子铺在水泥桌上晒，桌子不够用，就支上几把椅子来晒，经过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左次三番的翻腾敲打，阳光晒得透了，满了，才抱回去。钻进这种蓄满阳光的被子，那种暖心暖肺的温香，会连绵不绝向你涌来，你的身体酥软了融化了，灵魂似乎也飞了起来。是的，连梦都是美妙的！

但这种阳光的味道还需我们身心的直接感知，隔着一层是美妙不起来的。

 

 

  

                                                                         莉   莉

 

莉莉是我们的厨师，负责我们二十几个中国的老师的一日三餐的，风雨无阻，尽职尽责。她是个印尼华人，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也许是太熟悉了，熟悉得我们似乎没有必要知道她姓什么，只叫她莉莉或莉莉姐就够了，因为这样更亲切，更像一家人。单看她的脸，扁平，典型的华人脸，说不上胖，不过，从上腰开始，就意外地变粗了，到了底盘，似乎粗得不成了比例，显得异常庞大，看上去，简直就是一辆QQ小汽车。如果以小燕子为参照，至少能毁成四五个。小燕子是我的印尼同事，我曾描绘过她的光辉形象。她大号叫张晓燕，长得跟中学生似的，特别是穿上那身白色喇叭袖学生衫配上打着蝴蝶结的背带裙，简直就是樱桃小丸子了。她活泼好动，整天唧唧喳喳的，像一只没了膀的小燕子。她住在我的对面，开门就是厨房，所以我俩总能第一时间闻到厨房里那连绵而顽强地飘来的浓浓香味，当然还有那些傻姑娘们制造的一起起危险的糊焦味。大概是熟悉了，莉莉方便时也就理所当然地往她那里跑。与小燕子比，人家莉莉是重于泰山，而她则轻于鸿毛。泰山于前，小燕子每每有些担心，好在印尼的产品还算坚强，小燕子的担心也就越来越显得多余了。其实，底盘大，这很符合传统印尼马达人娶媳妇的标准。传统的马达人是个生殖崇拜的民族，男人择偶，不看脸蛋是否漂亮，主要看乳房与屁股是否肥大。在他们看来，屁股大的女人能生育，所以，屁股越大陪嫁也越是丰厚。屁股小的女人陪嫁也许只有两只鸡，而屁股大的女人陪嫁也许是几头牛，可谓天壤之别呀！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莉莉家贫，孩子又多，她十五岁就嫁人了，生养了几个女儿，吃了不少苦，靠着自己的勤劳肯干，支撑着这个家。我们也知道她的不易，一些女老师偶尔送些衣物，我们还自发地给她放了半天假，星期日的下午，我们自己轮流做菜来吃。

按理说胖人，近乎蠢笨，至少是笨手笨脚的不灵活，但莉莉是个大大的例外。她很聪明，教她作中国菜，一看就会，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是生意场上，定会让师傅生出饿死自己的担心。她的手脚也特别麻利，效率也是惊人的。一日三餐，三十来张成人大嘴，只有一个助手，要是一般人早就手忙脚乱了，而她可以有条不紊同时兼顾三个灶眼，煎炒烹炸一齐来，只见她忽左忽右，叮叮当当之中，丰丰富富的三餐就热气腾腾地出来了。

她总是慢悠悠地来，慢悠悠地走，见到熟人微微一笑，那笑是极安静的，算是打了招呼。不过，她也有着急的时候。一天下午，我正在屋里看书，突然有人敲门，声音有些怯怯的，轻得很。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才去开门。门开了，她突然一堵墙似的，堵在了我的门口，满面涨红，眼睛几乎流了泪，对着诧异的我，带着哭腔怯怯地说：“老师，菜每顿都一大半一大半地剩，可咋办呀？”厨师最大的幸福就是看着自己做的菜被人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吃个精光。自己做的菜没人吃或大半大半的剩，对于厨师来说那是最痛苦不过的事了。我理解，但同时我也知道，大家食欲大减，并不是莉莉菜做得不好，而是我们的焦躁而疲惫的身心越来越不适应煎炸外加热辣的印尼菜了。一年的时间过去了大半，一切的新鲜感早已褪了色，数着日子生活的我们数到最后，内心的焦躁似乎到了极限，一点火似乎要着的感觉，对易上火的食物敬而远之也是自然的。乐于助人的老爹形象加上技痒的我，自然也愿意帮助她。于是，我开始教她一些诸如黄瓜粉丝凉菜、酸辣土豆丝、汆丸子、牛肉炖西红柿、牛肉片炒青椒木耳，蒸水蛋等中国家常菜。换了口味，大家的食欲慢慢地好了。后来这些家常菜加上莉莉的印尼式炸鸡腿、香叶烤鱼便成了我们餐桌上较为固定的菜谱了。也不知道现在的亚院餐桌上的菜谱变没变？我有点后悔没有学会莉莉的炸鸡腿，真想吃了，打完最后一个字，口水还在没完没了地流。

前几天听继续留守印尼的同事说，莉莉还时常念叨我。我很欣慰，也有些感动，因为在遥远的异国还有一个泰山似的女人记得

 

 

                                                                         绣  菱

 

绣菱是我的印尼学生，是个可爱的疯丫头，一肚子古灵精怪，脸生得白净秀气，可叽里骨碌的眼睛好像时刻都在盘算着鬼主意似的，一举手一投足，十足的男孩子气，喜欢拳打脚踢、舞枪弄棒，舞台上表演起来，也是飒爽英姿。去年亚院春晚，她和几个男孩子表演擂鼓，头系红巾，腰扎红绦，两根鼓棒挥得风生水起，健美婀娜，端是了得。就是玩心太重，有时显得有点吊儿郎当，一副爱过了恨过了全无所谓的架势。本来就是华人女孩，汉语普通话又说得叽里呱啦的熟，当然也贼拉的准，把她放在一群南腔北调的中国广东人中，肯定比中国人还像中国人。

大二时，也就是我在印尼的最后一年，教她阅读课，离开前夕，这疯丫头风风火火地跑来，非让我写写她不可。我知道她是让我记得她。可在那忙东忙西乱哄哄的伤别之际，就算是只言片语也是很难静下心写的，更何况正在发生的一切并没有真正成为记忆。我总觉得正在发生的东西只存在我们的感觉里，而感觉经过过滤沉淀凝定到心里的东西才是记忆。我只好推托说，以后再写吧。我知道，她很失望。

在我的印尼记忆里，这个古灵精怪让人又气又爱的疯丫头占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以致现在一想到她那一声嗲不嗲、正不正“李老爹呀”我还心有余悸。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然，说绣菱是个咬人的蛇，也只能是白蛇传里那条顽皮而善良的小青蛇，说咬人也顶天是恶搞一下，也是善意的童心大发。比如，陈爱峰老师就被她带头恶搞过。陈爱峰是亚院第二批二十五位中国老师之一。她是个朴素的女人，连她的长相也是朴素的，那是一种深入到了骨子里一种朴素，朴素到了极致往往是一种很有内容的美，是那种乍一看一般，越看越有味道的美。她和善大方，为人也是知冷知热的，看上去像个幼儿园的园长。她是绣菱的综合课老师，相当于班主任，她总是把学生当孩子一样爱护，而学生把她当大姐姐来爱戴。不过，调皮的妹妹爱戴姐姐的方式有点特别。那是陈老师回国前的最后一堂课上，绣菱这个疯丫头偷偷把红药水倒进鼻子，导演了一出流血昏迷吓人唬道的恶作剧，着实让陈老师着了半天急。看看她后来写的作文，就知道她的恶搞是多么有情有义了：

陈老师非常和蔼，她总是面带笑容，说话也总是和风细雨似的友善，从不大声，教我们快一年了，还没见过陈老师生气。这让我们几个淘气鬼很没面子，我们很想看看陈老师生气的样子。还有不到三周的时间，陈老师就要回国了，我们舍不得她离开我们，可越是舍不得，我们就越是想看看陈老师生气的样子，于是，我们悄悄决定要在她的最后一堂课上狠狠地“捉弄”她一下，让她生生气，或许这样，她会永远地记住我们。……….其实，我们一开始也并不是真的要看陈老师生气的样子，那最灿烂、最幸福的笑容才是我们最想看到的。

有了这样的经验，第二年我教她们时，就加了十二分的小心，轻易不敢参加她们的活动。但疯丫头们狡黠得很，防不胜防，最后还是被她们恶搞了。不用说，总导演还是绣菱。那天是我的生日。刚上课不久，绣菱、施锜她们突然从外面捧着一个插着蜡烛的小蛋糕进来，似乎还唱着生日祝福歌，刚想把蛋糕放桌子上，芋薏从外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因为迟到，光顾向着对我道歉了，一下子撞翻了蛋糕，整个蛋糕实实在在地扣在地上，奶油磨叽一地。生日庆不成了，绣菱满面怒容，带头谴责芋薏，结果芋薏一个人满面流泪，抽泣着蹲在地上收拾。我一再安慰她们，说吃不吃蛋糕无所谓，重要是你们对老师的一片心老师感觉到了，我非常感谢大家。芋薏收拾完蛋糕，眼睛红红地坐回座位。我继续讲课，可绣菱还是不依不饶地数落着芋薏，芋薏突然捂着脸，哭着跑出教室，我忙叫颖敏她们追出去。就在我心里惶惶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芋薏颖敏她们拥着一个大蛋糕，满脸灿烂地进来了。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我被她们逼真的表演给恶搞了。但我很感动。因为这与其说是恶作剧，不如说是充满爱的情景喜剧。绣菱这帮疯丫头们也以她们独特的爱的表达丰富了我的记忆。

 

  

                                                                  亚院三老爹

 

第二批派往印尼亚院的中国老师，最初只有二十四位。年龄呈金字塔结构。年龄最大的五十岁左右，只有老郭、老徐和我三个人，三四十岁的也不多。大部分是80后，刚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最小的丢丢菡是88年出生，和我儿子几乎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大家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吃着同一锅饭，低头不见抬头见，总要打个招呼，而招呼总要有个称呼。80后的小姑娘称70后大哥大姐也是顺理成章，可称呼我们三个老家伙就犯难了。郭老师徐老师李老师的叫，似乎太生分了；称大哥，又都是她们父辈，也是不妥。还是小燕子嘴甜，像抹了蜜似的，最先扭扭捏捏地叫起老爹，于是这老爹越叫越顺口，越叫人越多，后来有些学生也跟着叫了起来。当然，学生当面叫我的最多，因为这三个老爹之中，就数我最没有师道尊严，也是最没正经的了。一个月后，又来一个年纪比我们三个都大的老胡，海归加博士双料教授，是个能坐下板凳真正做学问的人，就是不大爱说话，平时走路眼睛直直的，且自言自语的，好像随时随地都在思考问题。老胡有时也抽冷子在QQ群里发个幽默新闻，也许是太突然了，太形而上了，反应寥寥。也许是来晚了，老爹名额已满，又不能候补，没捞上老爹当也是遗憾。

郭老爹是老爹中的老大，这是无可争议的。而我和老徐的排序，费了点周折。论头发他比我白得多，长得也比我老成持重。有一次我们去一家做客，这家的主人是退休的音乐教授，他乐善好施，专为五十多个海啸孤儿办了一个音乐学校。我们在楼上用餐时，这五十多个孤儿就在楼下的练功房练合唱。我进去看时，指导老师很有礼貌地问了我的姓氏，然后叫大家一起喊：李老师好。后来老徐也进来了，老师也问了他的姓氏，也许是看他白发苍苍的，便叫大家喊他徐爷爷好。喊完之后，似乎也看出老徐还没老到到爷爷的年龄，赶忙作出歉意的解释。虽然老徐说没关系，但心里一定有点郁闷。不知是怎么搞的，排序时，我稀里糊涂地坐上第二把交椅。中国人是忌讳“二”这个数字的，现在的流行语就是：你太二了。后来一晒生日，都是61年出生，他却比我大近两个月，于是我只好乖乖地把老二送给了他。

郭老爹总是自我感觉良好，而实际也是真好，这就叫自信。难怪有人说：价值产生信心，信心产生热忱，而热忱则征服世界。而有些人总是自我感觉良好而实际不好，那就是自己以为是，就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姓甚名谁。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很容易由正剧的英雄变成滑稽的喜剧小丑。

老郭对自己的形象更是一丝不苟，走路挺胸抬头，步伐坚定，将军似的。他是国家级普通话测试员，说话咬文嚼字，字正腔圆，演讲似的，有点低音共鸣，只要有他在，满院子都是他的声音。我有时真的很纳闷，这么好的嗓音，唱歌怎么会跑调呢，而且一跑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他穿衣服也总是板板的，挺挺的，线是线，条是条的，绝不马虎，裤带规规矩矩地系在上腰，大有领袖的风采。器宇轩昂，常有真理在手的一团正气，如果演戏的话，他和我就是朱时茂之于陈佩斯，他肯定永远是正派角色，而我永远是搞笑的丑角。

相比之下，老徐就随便多了，在我的印象里，那件退伍老兵似的黄绿吧唧的工作服一年三百多天穿了洗洗了穿，似乎总舍不得下身。但老徐做事很有原则，也非常很认真，一是一二是二，绝不含糊，也不留情。一次，我们七个人商量好了出去旅行，车是学生联系的，不仅晚了几个小时，价钱比原来多了许多。这么没谱，老徐马上表示退出不去了。俗话说，抬头媳妇低头汉。老徐就是低头汉，心思缜密，不轻易说话，一说常一语中的或一针见血，但平时，很是低调，甚至有点蔫，难怪老郭私下里开玩笑，称他徐老蔫。其实，蔫人不仅出豹子，而且也能沉得下心来，有佛缘，也难怪老徐对佛学颇有心得，一谈佛学，马上还了豹子本色，侃侃而谈。佛家修行有三境：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我不知道老徐到底修行到了哪一境。

老郭恰恰相反，在大大小小的各类活动中，他是最活跃的。作为业余摄影者，他有一种乐此不疲的专业精神：不断穿梭于众多业余或专业的摄影中间，穿梭于坐席之间，手中的照相机频繁闪光，跪倒爬起，亢奋异常。但运动细胞异常匮乏，运动场上，那体积、那极不协调的一举手一投足、那一身蓝黑色的运动服以及那大呼小叫的号召力，老郭是够“熊样”的了。

本老爹基本上没有什么形象可言。个头谈恋爱时，四舍五入自称1米七，结了婚就变成了一米六八，再后来就一米六六了，越活越萎缩。近年来，身体开始横向发展，腆着个大肚子，上串下跳的，小丑一般。一天打开电脑看见任务栏下的ＱＱ标志小企鹅活泼而俏皮地跳动，我顿时有一种终于找到了同志似的感觉。于是，我又有QQ老爹的雅号。 至于我穿戴既没有老郭那么一丝不苟，也没有老徐那么随便，但绝不狗戴帽子装人，不过，人戴帽子也不一定都是人，是人不是人似乎不是帽子决定的。本老爹说话喜欢直来直去，有屁就放，有话就说，藏不住也掖不了，做事喜欢率性而为，一个心眼，不计后果，所以常常麻烦不断。但思想大于行动，好做想入非非，想得自己常常激动得手舞足蹈。但最后还是应了一句俗话：夜里千条计，早晨依然卖豆腐。当然，本老爹说话有时也不那么着调，不那么正经，因为太着调，太正经了，我就不会说话了。五十来岁的人，常常跟老顽童似的，难怪老婆说我是狗肉上不了台面。不过，回国之前的一次例会上，感觉再不正经一回就没有机会了，才第一次正正经经慷慨激昂地大放厥词了一把，过后，连自己都大吃一惊：那是我吗？其实说来归齐就是不够自信，不自信，做事就会畏畏缩缩，哆哆嗦嗦，给人敲敲边鼓尚可，独当一面不能。人需要自信，自信方能信人。

“老爹，帮我换水！”

“老爹，帮我挪床！”

“老爹................

看来这亚院的老爹不是那么好当的！  

 

  

小街记忆

 

    在亚院，我一周十六节课，集中三天上完，连续四天休息。有人说我是三天打鱼四天晒网，休闲自在也是实情。所以，休息日对我来说，倒不是盼星星盼月亮似的那么迫切。可对于一周二十多节课，课头又多的老师来说就不同了。她们备课、作业、上课如影随形，一天狗撵似的，忙得脚打后脑勺，哭着喊着，连滚带爬，一周下来，筋疲力尽，休息日对她们来说，真是太弥足珍贵了。毫不夸张地说，她们从周一开始就盼着休息日了。

在亚院的最后一年，学校集体活动骤然减少，就是有，我们这些“曾经沧海”的旧人也要挑一挑，可去可不去的就狠下心不去了。个别的休闲活动渐渐多了起来。比如我经常一个人休息日早晨七点出去，暴走棉兰大街小巷两三个小时，一身臭汗地回来。当然，最普遍的休闲活动还是散步。休息日晚饭后，几个花枝招展的丫头常常拉上我这活宝老爹出去散步。这些花儿们就像我的女儿，有这么多女儿拥着散步，真是一种幸福。

  

散步的地点多是校门外的小街，这条东西走向的小街，也就是二百多米长。习惯了右侧通行，到了印尼冷不丁地左侧通行真是不适应。好在我开过车，对通行的侧位还算敏感，也有些安全意识，看着丫头们，踢哩嗒啦，成堆地走，且占了大半的路，便喝令她们：“左侧，会成一排”，丫头们倒也听话。看来，走错路不要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亚院就坐落在小街的尽头处。出了校门顺着校园墙往左行二十几米，是一堵墙，与校园墙成直角，墙外是日里河，墙内就是一棵高大的芒果树，它挺拔庄严，仿佛就是小街的一面旗帜，高高飘扬。小街就是从这面旗帜下拐弯顺墙直入电力公司的西大门，算是到了尽头。我们在小街来回散步时，走到公司门口折回，到芒果树下，总要仰望一会儿，希望树上能掉下几个芒果来。其实，一开始，我们还真不知道它是芒果树，因为它太粗太高了。粗得我们三个人才能合抱得住，高得就是拼命往上扔石头，也很难够到树梢。从树皮鱼鳞似的年轮来看，这树足有百年了。但仍是枝繁叶茂，而且，爬满了藤蔓植物，好似一把大伞，遮天蔽日。后来，不知道谁，眼睛尖，发现了茂密叶子里长着滴里嘟噜的芒果，惊叫着指给大家看，我们这才知道它是棵芒果树，于是我们散步就多了一份希望。这希望不久真的变成了现实，一次我一个人散步，走到这棵树下，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循声过去一看，一只不大不小的芒果，龇牙咧嘴地卧那里，裂开处，能看到里面嫩黄的瓤，我宝贝似的拿回去，放进了冰箱。丹霞吃了，说还好，只是有点酸。可不管如何，我总觉得那是天赐。

当然，小街最牵动我们每个人心的还是那棵菠萝蜜，印尼语叫南嘠。这棵菠萝蜜就在小街中途道北的位置。道南是电力公司的办公楼，院里也有一棵菠萝蜜，几乎一样的粗大，两个树遥相呼应，相看不厌。老实说，一开始我不大喜欢菠萝蜜树。它的树干长得既不挺拔也不庄严，缩着粗苯的身子，有点颓废。那些吊在树上的硕大菠萝蜜更是丑陋无比，就像无数个怪胎提溜当啷地吊在那里，看着有点瘆人。可自从吃过了香甜的菠萝蜜之后，我才知道我是被它的丑陋外表给欺骗了。内容大于形式，大直若屈，大巧若拙，此乃菠萝蜜也。从此我也和众丫头们一样，心而往之了。可以说那些菠萝蜜的成长的每一步都牵动着我们的心。我们散步路过树下，都要驻足良久，看了又看。有一个硕大的菠萝蜜就长在树下的两叉之间，用不着伸手就能摸得到，丫头们总是摸了又摸，亲了又亲，久久不舍。要不是碍于老师面子，说不定我们就抱回家了。我更是夸张，仰望高高吊起的菠萝蜜，双手扯着衣襟，嘴里“南嘠南嘠”地念念有词，希望这菠萝蜜自己乖乖地掉进我的怀里来。南嘠树下的人家早已是人去屋空，而房西已是废墟。突然，有一天，我们突发奇想，它有可能是无主之树。理敬印尼语学得最好，派她向道南的公司门卫一打听，才知道树属于房东一家人的。这位热情的门卫还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理敬只听了大概，意思好像是说，他可以把院里树上的菠萝蜜送给我们一个。因为拿不准不敢造次。其实，我们不是嘴馋，而是觉得亲手或亲眼看着摘下那个丑陋的大家伙一定很有趣。临回国前，我们终于如愿以偿了。我鼓动小燕子向那热情的门卫要了一只大家伙。我们围看着门卫一手托着硕大菠萝蜜，一手挥刀，咔咔几下，那个怪胎一样的丑家伙就乖乖地下来了。这些丫头欢天喜地和抱着菠萝蜜的门卫大哥合影留念。我想这张合影一定是她们来印尼棉兰所拍下的最珍贵的照片之一。

  

我们散步除了在这小街上来来回回地走上几遭外，还经常走到小街的中途拐到电力公司的东大门，经黑不溜秋的门卫同意后，到院里的草皮足球场上耍一耍。这是个五人制的小足球场，很少有人踢球。没人践踏，也没人修剪，草皮也长得自由自在，不修边幅。光脚走在厚实松软的草皮上，脚底就像挠痒痒似的舒服。丫头一到草地就颇为兴奋，又蹦又跳的，一次竟然翻起了筋斗，行话叫侧手翻，东北话最形象，叫车轱辘把式。看到丫头们翻得七扭八歪的，老爹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便老夫聊发少年狂，老胳膊老腿儿，来个现场示范。当然，最有趣的还是踢鞋比赛，不用说，这主意肯定是秀芬和理敬搞出来的。丫头里，也是秀芬和理敬最有力气，鞋子也踢得最远。秀霞还马马虎虎，不远不近。最谦虚的是丹霞，踢得优雅，鞋只在眼前，滚了几滚，就羞羞答答地停下不动了。竞技场上主宰一切的是力量，优雅只能羞怯地退避三舍了。最搞笑的是蔡君，她奋力一踢，鞋高高地飞起，突然鬼使神差般来个优美的空中转体，落在了身后。踢得有高度，可惜比远不比高。后来，这项比赛又改成了踢鞋射门比赛，这不光是力气的问题了。丫头们不是高了偏了就是不及，只有我这踢过足球的脚又狠又准，一脚下去，拖鞋应声入网。

小街散步，散的是放飞的心情，散的是快乐。这些丫头们也总能制造快乐。

秀芬平时说话办事，干干脆脆，有几分女侠的豪气，不管什么问题，她的意见似乎永远是爽快的：“反正我是没问题”别看她胳膊腿干瘦干瘦的，但浑身似乎有着使不完的劲儿，似乎学过女子防身术，散步时，偶尔还会“哈哈”拳打脚踢地比划一下子，只是动作难看了点。有时她还挺暴力的，那次，学生慧香过生日，在我屋里吃蛋糕，吃着吃着，大家手指蘸着奶油，你抹我一把我抹你一把地闹了起来。丹霞受了秀芬袭击，报复秀芬，刚一近身，秀芬敏捷地抓住丹霞的胳膊顺势吞肩猫腰来个大背，把比她高大丹霞撂倒在地上，动作干净利索，看得我们目瞪口呆。不过，在球场上，她总是空有一身的力气，一举手一投足极不协调，张牙舞爪的，就像横着走路的小花蟹。散步时，秀芬常常是话语的中心，她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话题从学生到颇像歌星黄立行的老公，层出不穷。

秀霞散步最为放松，她松松垮垮扭着小蛮腰，两条腿向外侧一扔一扔的，很是随便。说话有时会瞪着眼睛，装着很泼的样子，配上没长开的娃娃脸，一双黑豆似的圆眼睛，就显得十分有趣了。她喜欢追逐小街上流浪的猫。一只白猫，带着一双滴溜溜圆的黑睛，摇着长尾巴，很绅士散步。秀霞猫腰弓脊举着照相机，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追着人家屁股后面，左照右照的，猫夹着尾巴，跑跑停停，心里肯定十分纳闷儿：“这人，是不是有病？”

老三理敬和小燕子一样最有女儿态了。她有女儿的乖巧，女儿的贴心贴肺，当然也少不了女儿的撒娇状。比如，遇到难题（其实也不算是）时，她总会装作很悲催的样子，哭声哭调地说：“老爹这可咋办呀”。散步时，有时会女儿似的依着你的胳膊或突然搂住你的腰抑或脖子，一声“老爹”吓你一下。 理敬还喜欢戏弄我这个顽童老爹，硬说那只黑炭似的流浪狗是我熊王的弟弟。

丹霞比较注意个人形象，即使是散步，也要打扮一下。走路跟猫似的，说话也有点嗲，常“老爹老爹”的，叫得你心花怒放，幸福死了。她外表柔弱，林妹妹似的，眼里似乎也总是诉说着太多太多感伤的故事，让人不由得怜惜起来。她的作息时间多与众人不同，大家吃饭的时候，她休息，等大家休息了，她才从屋里幽灵般地飘出，脸无血色，土豆芽似的泛白。丹霞很小资，喜欢摆弄花草，她的门上 那朵鲜艳的布艺花，就是她宿舍的标志。散步时，也常常一惊一诧于一些奇花异树。似乎小街一头的那棵奇异的可可树就是她最先发现的。那真是一棵奇异的树。茂密宽大的叶子把树干罩得严严实实，仿佛是堆起的一堆叶子。只能有当下面剪去了叶子露出了树干，树干上长出了白白的嫩芽，再后来，树干稀稀落落上生出几个癞瓜一样的果子时，我们才知道这是一棵树。其实，说那果实生在树干上，并不准确，倒像一个受了气或惊吓的小东西趴在树干上更准确些。丫头们特别喜欢轻轻地抚弄这个可爱的小东西。 

蔡君第二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头发染黄了，也烫卷了，黄黄翘翘的卷发与她那广东女孩的特有的脸型相得益彰，于是她从眼镜蛇蜕变成了有几分灵气的小洋人。她比较宅，没见她有多喜，也没见她多悲，似乎也不多做他想，颇有几分佛性，平时话语不多，行动常常慢半拍，所以好被人遗忘，有时散步走到了门外，才有人突然想起：“蔡君呢？”

…………………..

这些就是小街，小街里的人，小街里的故事。

回国前，秋涵、娟科、丹霞和燕子又拉我走了一遭小街，我知道她们是想和小街做最后的道别，拍了不少照片，于是我们把小街带回了中国，也带进了美好的记忆里。

 

 

 

 

 

 

 

 

 

 

 

 

 

 

 

 

 

                                                                            三

 

从地图上看，双子塔与唐人街根本不在一个方向，两者相距甚远。吃完午饭，已经两点多钟了，我们还不知道到市区后的情况如何，需要多少时间，两个地方都游，恐怕时间不够，即使有时间，也是走马观花。于是我们决定先游双子塔，至于唐人街游完双子塔再说。凡事要抓主要矛盾，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看来，辩证法在我们的生活中无处不在呀。可就在我们买地铁票查看其路线图时，欣喜地发现唐人街就在去双子塔的途中，最晚一趟的轻轨是九点半，我们回来应该还有时间下车看看。我们真的应该感谢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它让地球的空间与时间变得越来越小了，当地球的空间与时间小得不够我们人类折腾时，我们还可以到另外一个崭新的空间与时间里折腾折腾。

 

 

 

 

 

 

 

 

 

 

 

 

 

吉隆坡的唐人街就是吉隆坡的老城区，它在现代化的高楼大厦的重重包围之中，显得有些寒碜，但理直气壮，因为它见证着一百年来多年来，华人的辉煌及其对这座城市所作出的巨大贡献，那一座座百年老屋一定都有着一段充满了传奇，也充满了苦辣酸甜的故事。来去匆匆的我们虽然来不及细细翻阅，但百年卖场、步行街的一瞥，几张照片也足以让我们在诗意的想象之中回味无穷了。

 

据说，唐人街的美好时光是晚上。这里是吉隆坡有名的夜市，每天晚上这里像过节一般，十分热闹。这里卖的东西从中国服饰、布料到中草药以及各种小吃琳琅满目，让人流连忘返。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这不能不说是我们的又一个遗憾，但我们并不后悔，因为我们坚信遗憾能造就完美的人生。

原本我们打算在唐人街吃晚饭，可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餐馆，看看时间有些吃紧，就决定回到住处附近吃。可这一转悠，我们迷了路，找不到地铁站了。我一马当先，绕了一个大圈之后，终于看到了地铁线。我想沿着它走，就能找到车站。途中，我们遇见了一男一女很夸张地背着大大的旅行包的西方人，秀芬一问，果然前面就是车站。不过，买票时，我们才发现，刚才的瞎转悠，不知不觉竟然多转出了一站地。

回到住处时，我们都已筋疲力尽了，不过，我们吃得很香，睡得也很香。

 

四

 

旅游如同写文章要主题鲜明，其实我们这次旅游的主题是很鲜明的，就是热浪岛——马六甲之旅，游吉隆坡的双子塔唐人街不过是搂草打兔子捎带而已。因为从棉兰去热浪岛没有直飞的飞机，必须从吉隆坡转机到丁加奴，再由丁加奴坐船去热浪岛，船是酒店的船。由于从吉隆坡到丁加奴的飞机是上午8点多，所以，我们不得不在吉隆坡住一宿，第二天转机。我们抵达吉隆坡的时间是11点，刨去午饭时间，还有半天的时间，于是在我们的行程里就有了双子塔与唐人街之游。

昨天已经和酒店约好早晨6点15分送机。我早早就起来梳洗收拾行李，边收拾，心里边暗暗提醒自己，别落下东西。当我全副武装跨出房门的一刹那，耳边突然响起老婆的谆谆教导：有钱难买回头看。我驻足而顾，这一顾还真顾出了东西。那条相机的数码线，摊在床头柜上，正可怜兮兮看着我，它那眼泪汪汪的表情似乎是在抱怨：为啥要抛弃我！

女人出门就是麻烦。我早早地敲墙招呼她们起床了，可这帮丫头还是起来晚了，加上这个膏那个霜的梳洗打扮，磨磨蹭蹭地，就过了约定的时间。马来人还真是准时，酒店已经催了两次了，我们只好把时间推迟到了7点。当我们吃完了饭，好不容易上了车，准备去机场时，秀霞又出了问题，她那宝贝帽子不见了。那是她在棉兰特意为这次旅行买的，就是十九世纪欧洲贵妇或小姐常戴的那种白色大檐遮阳帽。她十分钟爱，在以后的行程里，这顶贵妇帽十分忠诚而优雅地伴随着她。我们刚看完韩剧《松药店家的儿子们》，剧中三儿子那位特别崇洋的优雅丈母娘戴的就是这样的贵妇帽。看着秀霞戴着贵妇帽，围着一条黑丝巾或淡蓝丝巾，扭着小蛮腰，优雅地迈着小碎步，我们就会想到那位优雅的丈母娘，所以大家常常以“松药店”或“丈母娘”戏之。

 

这宝贝的帽子忽然不见了，她自然十分着急，忙跑下车，去酒店找，可是房间餐厅前台找个遍也没找到，就在她悻悻而归，坐上车时，忽然，酒店的服务员，举着那顶白花花的帽子，高喊着，从门里冲了出来。失而复得，我想此刻秀霞的心肯定高兴得要飞出去了。

在机场，理静和秀霞办理登机手续，菜菜和丢丢悠闲地坐在那里看包，我则拿着相机在开阔而明亮的机场大厅里，上拍下拍左拍右拍，忙得不亦乐乎。

 

吉隆坡国际机场(KLIA)设计得很独特，主体为旁岔斜出的钢筋骨架大玻璃面，大厅银灰色的主色调配上无数荧光灯的照明，显得通透爽朗，不急不躁。大厅上的无数根下粗上细的圆柱，顶着四溢的光柱编织的凹凸的楼顶，看上去，像个卡通的老树精。后来才知道吉隆坡国际机场(KLIA)是世界上最大的现代化机场之一，它集超时空科技、马来西亚文化以及马来西亚独有的自然色彩为一体，由日本设计师黑川纪章(KishoKurokawa)设计，以“森林中的机场”和“机场中的森林”为建筑理念，机场大楼的绿色楼顶与周边森林融为一体，外形似白色贝督因帐篷，内部设计突出了热带雨林风格。

 

 

 

 

我们终于登上了飞往丁加奴的飞机。飞机上人不多，大多是去热浪岛的游客，以中国与印尼华人居多。三个来自北京的女大学生让我们倍感亲切，丢丢就坐在她们的身后，面对同胞，她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主动攀谈，但热脸贴到了人家的冷屁股，她们很是冷漠。我们没有因为她们的冷漠而敬而远之，正如丢丢说的那样，如果我们也冷漠地不理人家，那么我们就变成她们了。飞机着陆后往下拿包包时，我还是伸出了援手，离开座位以为她们丢下了东西又好心地提了她们，这些援手与好心竟然并没有化解她们的冷漠与麻木，实在让人心寒。其实，让人心寒的不仅仅是这种个别同胞的冷漠，而是同胞的普遍的冷漠。去年丢丢她们去泰国普吉岛与年初我们去巴厘岛旅游，都大面积地遭遇了同胞的冷漠。冷漠虽然令人寒心，但尤可原谅。国内道德失衡的恶劣生存环境无情地摧毁了人们最起码的互信，当人家好心帮助你你却无端怀疑人家的动机时，当好心没好报成为一种社会的常态时，防范之心必然深重，冷漠也就理所当然了。而冷漠加上无礼就很难让人原谅了。一般人的无礼我们可以说她没文化、没教养。但当那些有文化的人普遍无礼时，我们还能说她什么呢？无礼的人常常是不知感恩的人，不知感恩的人往往缺乏对他人对社会的责任感。难怪时下的中国可怕的利己主义大行其道。顺便说一句，后来，我在海滩散步时，又碰到了那三位北京女，当我主动上前打招呼时，她们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勉强点点头。

丁加奴机场不大，却崭新崭新的，由于急着找去码头的汽车，来不及欣赏。理静多方联系，在一位司机大哥的帮助下，我们终于找到了去码头的汽车，每位18马币。好在这位司机大哥没有狮子大开口，否则，别说是18，就是58我们也得坐。

 

码头很简陋，是个木板棚子，横竖几排长椅，可容纳几十人。我们到达码头时，差不多坐满人了。司机大哥挺精明，为了让我们回来也坐他的车，特意拉来一位会汉语马来人当翻译。经过讨价还价，最后我们以170马币成交：16日中午1点来码头把我们送到丁加奴市里的唐人街，晚上再把我们送到机场。一切都成为事实后，我们才发现这170马币花得不值，因为那屁大个唐人街实在是名不副实，没啥可游的。不过，那个翻译倒是引起我们的极大兴趣。他是个胖乎乎的黑小子，看上去很可爱。他汉语说得比较流利。开始还以为他是导游呢，临上船时，我们又遇见了他。他不仅汉语说得地道，粤语说得也十分地道。聊起来，才知道他不是导游，是周末同公司的同事来玩的。爸爸是华人，妈妈是马来人。

 

我们到达码头时，才10多钟，而开船的时间是12点半，这意味着我们还有两个多小时的漫长等待。这里的最有名的旅游手工产品当属乌龟了。几乎每家铺子前都滴里嘟噜挂过着大大小小的布艺乌龟，摊子上摆着各种各样贝壳、塑料乌龟等，经过一阵较为疯狂的购买之后，我们就坐在旁边的亭子里休息等待，在这无聊的等待中，我们自娱自乐地拍了一些“不雅照”。

12半，船准时开拔了。饥肠辘辘的我们，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想的不是热浪岛的美丽风光，而是热浪岛的大餐。

 

五

 

     一踏上热浪岛，我们就感受到了它的一份热情。阳光、沙滩、海水都以它们最最天然的纯净，张开了它们热情的臂膀，欢迎我们这些来自远方的客人。观光车已经在码头恭候我们多时了。司机是个魁梧的小伙子，黑褐色的皮肤，面对镜头，他一脸灿烂地向我伸出两个手指，打着胜利的手势，表达着他的热情。上了观光车后，一个看上去颇为精明的导游站在两车中间，演讲似的，抑扬顿挫、慷慨激昂给我们讲了五六分钟，虽然大家都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但我想很多人肯定和我一样，一句都不懂。不过，我也能猜到几分，无非是如何办理住宿、吃饭及注意事项等等。

 

 我们入住的酒店是五星级的酒店，名叫拉古娜（LAGUNA），酒店由几座朝向不一各自独立的小楼组合而成，群楼的中间就是碧蓝碧蓝的泳池。主楼是高举架多层次开放式二层建筑，面向大海，它明显地借鉴了吉隆坡国际机场森林的设计理念，正看侧看人字举架的楼顶就是一个树形，与楼前的高大椰子树融为一体。一楼是接待处与酒吧，二楼是个可容纳千人通透的自助餐厅。趁着丫头们办理入住手续的空隙，我从楼里录到楼外，外面的大海、沙滩、草亭美丽如画，尽收眼底，我一边录，一边赞叹这如画的风景。

    我们真的美美地大餐了一顿。拉古娜酒店的自助餐算不上多么精致，但丰富多彩，西餐、中餐、马来餐，热的、冷的、干的、稀的应有尽有。我们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扫荡了盘中的美食，虽然没有达到扶着墙进来，扶着墙出去的顶级水平，但也是沟满壕平，胃饱肚圆。

我们订了两间房，每房四张床。丫头五个人一间，我独享一间，虽没有总统待遇那么豪华，但也足以算得县局级的待遇了。我开玩笑地说，四张床我想咋睡就咋睡，上半夜睡这张，下半夜睡那张。房间里，白色的墙壁，配上咖啡色的条格，简洁大方而古雅。靠阳台的整个一面都是木框木格的玻璃拉门。阳台从斜顶到支柱、栏杆、地面及座椅都是木制的，连晾衣架都是木制的，显得古朴而本色。

 

我们这次旅游的宗旨是轻松快乐，不想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狼狈不堪，所以我们决定美美地睡个午觉后，再到海边游玩。休息了两三个小时，终于有了力气欣赏美丽的海滩和海水了。

热浪岛的沙滩是白色的，纯净而细腻，细腻得如小儿的肌肤，柔柔的，光脚踩在上面真是舒服。海滩上方有一排茅草亭，每个凉亭下都有两条躺椅，躺在上面享受着夏日的阳光与海风，欣赏美景，真是人生的一大乐事；热浪岛海水是纯净透明的，纯净得一览无余，水下的沙石贝壳仿佛浮动着，很是诱人。远远望去，那广阔的海水瓦蓝蓝，鲜亮亮，蓝得醉人，鲜得迷人。

   

 

 

丫头们只有丢丢，穿上泳衣说要下海游泳，理静她们都精心打扮一番，准备到海滩上一展风情。但，最终还是禁不住大海的诱惑，纷纷穿上泳衣下水了。尤其是秀芬，她不会水，不敢浮潜，在丢丢和理静的软硬兼施的怂恿下，冒险一试，居然着了迷。就属菜菜命苦，不能下水，只好在海滩附近，这看看那瞧瞧，左照照，右拍拍，也落个逍遥自在。我的鼻子也不能沾水，只好自动地担任起摄像师的重任。我换上一身衣服，白色圆领衫还是处女穿，最先跟随着丢丢去了海滩，我举着摄像机，尽情地摄着。美景当前，真是挡不住诱惑，我情不自禁地下到了水里。离岸边不远，有一堆礁石，很多人都把东西放在上面，我想登上礁石去摄像，没想到，礁石很滑，我一下子仰面朝天地摔在了水里，但我就像董存瑞高举炸药包一样，拼命地护住了相机，可怜我的手脚胳臂膝盖，摔得伤痕累累。看来，人在追求美、欣赏美的路上，太投入了，也是有危险的。过后，我自己都很纳闷，人在遭遇危险时，他的本能反应是保护自己，但我却是保护相机，真是舍命不舍财呀！多亏秀芬带有创可贴，简单处理处理后，我又回到了海边。

 

这里的海岸线多山，但山都不大，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海里。小山与小山之间就形成了海湾。上岛的码头是海湾，我们入住的酒店就在海湾之上，沿着海岸线前行几百米，从小山脚下过去，就是另一个海湾，岸上坐落另一家星级酒店。

 

有个笑话说法国人最幸福的是和一个金发女郎一起去地中海度假，然后好和好散。倘若是看过《夏日嬷嬷茶》电影的法国人，我想他的幸福之最，一定会是和情人去热浪岛度假了。来此游玩的大多也是情侣，他们以蔚蓝色的大海为背景，牵手于海滩，身后留下诗一样浪漫的足迹，真是莫大幸福。一只活泼的小松鼠似乎也为他们的幸福所感染，从树上突然窜了下来，一溜烟地向相互依偎着坐在海滩上的一对情侣的背后窜去，途中又突然停住了，想扭头往回窜，小脑袋来回犹豫了几次，也许是前面的诱惑太大了，最后它还是大着胆子，一下子窜到距离情侣身后十几米的大石上（涨潮后就是礁石），晃着贼溜溜的小脑袋，摇着茂盛的长尾巴，机警地四下看看，就一溜烟地跑回来，重新窜到了树上。幸福是需要冒险的，看来，这只活泼的小松鼠也懂！

晚饭后，我们想在海滩上散散步，吹吹海风，可惜天公不作美，竟下起了雨。

  

六

 

昨晚的雨打湿了沙滩，走在沙滩上会发出“瑟瑟”声，那声音听上去，脆脆的，很是悦耳。热浪岛的早晨是安静的，波光粼粼的大海与半明半暗的天空，就像一部无声的老电影，人们急切地等待它辉煌的一跃，但它的辉煌早已融入了岁月的风云里，化为了永恒，化为了静穆。在这种永恒与静穆中，人似乎变得崇高起来。看见工人在沙滩上拾掇垃圾，我也帮忙拾掇起来。俗话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但对有些人来说，他们过去之后，留下的不仅仅是歪歪斜斜的名字而已，还有一路的垃圾。我真的很难想像面对这么美丽的海滩，他们怎么能下得了手呢？

  

 

 

 

 

 

 

 

 

 

 

 

 

 

 

 

 

不久，热浪岛又迎来了它白日的喧闹。

上午出海浮潜，浮潜区在另一个海滨。船在万顷碧波中突突了半来个小时。途中，一只大海龟被船涌起的海浪卷了起来，露出了它那笨拙的身子。秀芬眼尖，最先发现了海龟，兴奋地大叫起来，正在录像的我有幸捕捉到了海龟浮出海面的一瞬间。这里的海岛不少，他们在碧波荡漾忠实地守护着大海。岛大都很小，各自独立，却又彼此守望，千年万年，沧海桑田。

浮潜区的岸上也是个酒店，但不像我们入住的拉古娜酒店有专门的深水的码头，它的码头就建在浮潜区。一条五六十米长的水泥钢筋铸成的栈桥，从岸边直入海里，靠海的一头建有凉亭，与栈桥形成丁字形。这里就是停船上岸的地方，也是我们上下浮潜地方。

 

 

 

 

 

 

 

 

浮潜需要救生衣与呼吸管等装备，为了节省开支，我们六个人只租了三套，两三个小时，大家轮换着潜潜也就可以了。况且菜菜依然不能下水，秀霞上午也不打算浮潜了，而且态度十分坚决。大概是怕被大中午的太阳晒黑吧。其实，她本来就不怎么白，再黑也黑不到哪去了。幸亏她没有丢丢那么白，否则真的成了长不大的芭比娃娃了。今天，她特意穿了新装，短裙裤，白色的圆领衫，黑色的丝巾，配上白色的大檐帽，迈着细碎的小步，少了平时的松松垮垮，显得很是优雅。可到了浮潜区，看着我们尽情地浮潜，她还是没有把优雅进行到底，按耐不住，嚷嚷着要去了丢丢的浮潜服，下水了。丢丢脱掉了救生衣，仍然在海里浮来浮去，一年来的棉兰泳池的习泳，没有白习，其成果在大海里得到了验证：从下水处到海滩，来回足有100米，她游得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理静这个丫头有点野，一到海里，就离开了我们的视线，去寻她的花花世界了。顺便说一句，这四个丫头临走前，有幸进行了水下照相，这是最让我和菜菜羡慕不已的事了。

说实话我是第一次浮潜，当然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美丽的海洋世界。在海水中感觉如同在梦中，成群结队的彩色热带鱼，就在你的眼前快乐自在地游来游去，你仿佛唾手可得，可你真的伸手抓它们时候，你根本无法触及到它们，大有一种有力使不出的无助感。在我的印象中，珊瑚是洁白如玉的颜色，这次浮潜完全颠覆了我的印象。五颜六色的珊瑚就是没有白色的。正如秀霞描绘的那样：有热情奔放的红色灵芝状的，有缤纷四溢的棕色梅花鹿角状的，有朵朵串串的紫色的薰衣草一的样珊瑚，有绿色的像布满青苔的树枝一样的珊瑚，还有褐色的，黄色的、黑色……….,这真是一个珊瑚的家族，也是一些海洋生物家园。我突然觉得我们这样不请自到地闯入这些生物的家园，它们是否也像我们人类惊恐于外星人入侵地球一样，惊恐于我们这些不请自到的闯入者呢。我想一定会的，因为我们这些闯入者干扰它们的生活，也威胁了它们的生存，成片成片的珊瑚因为我们这些闯入者的破坏而死去，它们没有理由不惊恐。

  

我浮一会，鼻子里老是呛水，难受得很，就上来了。秀芬早已按耐不住了，要去了装备浮潜去了，这一浮，中间几乎就没上来过。我去岸上冲水时，不幸发生了。我的泳裤后屁股挣开了线，上下开个两个两寸多长的口子，下面的口子，只要走路不迈大步就可以了，上面正是屁股中间，不遮挡，肯定要走光的。当时，我又没带其它衣服，只好迈着小步，捂着屁股回来了，很是狼狈。亲爱的童鞋们，这是沉痛的教训呀。希望你们以此为鉴：别的衣服都可以随便，只有泳衣不能随便。比如外衣就可以随便一点，因为外衣坏了有内衣遮羞，泳衣坏了，那可就是“春色满园关不住”了。当然此春色非彼春色，人家春色乍泄那是性感诱人，咱家的那是恐怖吓人。

  

蔡君一直忠实地看包照相，看着姐妹们玩得如此之嗨，再也无法忍耐了。回来的途中，表示下午一定下水。

下午，起来晚了，未赶上出海的船。我们只好租船在附近玩，却得到意外收获。船是那种两人双桨的类似赛艇的船，这样的船我也没划过，只在电视里看过，能不能划走，心里也没底。我和秀芬拿着双桨雄赳赳最先试水，居然划走了，而且走出了安全区，晃悠了一大圈回来了。丢丢与菜菜全副武装，踌躇满志，下水一试，只能在原地打转转，船就是不走直线，只好由我一一带着她俩划了。还是理静与秀霞有运动细胞，胆子又大，不仅划走了，而且走得很远。后来丫头们到海湾一侧的山脚下浮潜去了。那里水深珊瑚茂密，水清如碧玉，从水面可直视海底的珊瑚，我的任务就是划船到处巡视，履行火线临时救生员的职责。秀芬和秀霞玩得最嗨，她们抢走菜菜与理静的浮潜装备乐不思蜀，一去不回。可怜的菜菜理静望眼欲穿、抓耳挠腮、咬牙切齿，好在本官巡游到此，体察民情，急忙召回秀芬等一干人，她俩才得浮游大海。理静最为幸运居然看到如吸盘一样硕大的海洋生物。

晚饭时，风雨大作，而且如人民币一样坚挺不衰。饥肠辘辘的我们不能出门吃饭真是折磨，直到7.30后有工作人员送来雨伞，才美美地吃上这最后的晚餐。

 

 

                                                                                               一

 

马来热浪岛之旅终于成行了。不过成得有点一波三折，甚至是惊心动魄。本来我们一个月前就已经订好了机票、酒店，看来一切都是顺顺利利，妥妥当当的，就等签证出游了。可就在我们心驰神往的时候，去马来的签证出了问题。据说棉兰马来西亚领事馆刚刚出台了新的条例，签证必须本人亲自去雅加达办理，而且这项新条例只针对中国人。“歧视，十足的歧视！”我们有些义愤填膺了，同行的几个丫头更是怒不可遏，柳眉倒竖，拍桌子瞪眼睛，大有干上一场的架势。不过，冷静一想，也释然了。一些丑陋的中国人的丑行严重影响了中国人的形象与声誉，人家这样对你也实属无奈。没办法，我们只好求助廖先生，廖先生又请庄恭德先生帮忙，以学者交流的名义，在我们临行前的第三天总算把签证办妥了。说起来，似乎很容易，其实庄先生办理的复杂与麻烦及我们度日如年等待的辛苦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呢？为此，我们由衷地感激廖章然先生与庄恭德先生。

也真应了那句老话，好事多磨。早不出晚不出，旅行当日身体又出了问题。这两天，鼻梁鼻翼热辣辣的红肿，本以为是日光晒伤，几日就过去了，想不到，凌晨三点钟，热辣辣的灼痛感强烈了，起床开灯，一照镜子，下了一大跳，原本只是有些红肿鼻梁鼻翼竟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小白泡。恐惧源于无知。这些突如其来的东东，让我浮想联翩，捕风捉影，杞人忧天自己吓唬自己，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半天，又在去与不去犹豫了好半天之后，“不去可惜”的念头终于占了上风。不过自己也做了万全的准备：拍下可怜的鼻子，发给了丹霞，让请她帮忙带上照片看医生，再把结果发给我，到时再根据医嘱就地处理。早餐时，理静一看，才知道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带状疱疹。亚院的中国老师大都疱过，包括我自己。只是那次疱的不是地方，疱在自己都看不见的隐蔽之所，见不到庐山真面目，这次自然无法识别。理静给我拿来一管药膏，说涂两天就好了，我半信半疑。事实证明，真的管用，我涂了两三天就基本痊愈了。不过，我那可怜的鼻子，也让自卑了两三天。平时喜欢大声说话，喜欢挺胸抬头的我，竟然大气不敢出，车上车下，装得跟三孙子似的，甚至想戴上口罩，把自己那可怜的鼻子武装起来。秀芬说，她都不敢看我。其实是我不敢看她们。更准确地说，是我自己不敢看自己。我这时才算理解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儿子感到自卑的心理了，可怜的儿子竟然被我骂得狗血喷头，真是冤枉！看来，凡事没有感同身受，就不可能有真正的理解，也就没有评判的资格或权利。

 

学生慧香开车送我们到机场。慧香几乎成了我们的专用司机了，一有事就麻烦她。她那憨憨而纯真的笑声总是让人倍感亲切，亲切得我们早已把她视为朋友，甚至是亲人的那般感觉。

一登上飞机，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次马来之旅开始了。在登机梯上，丫头们的笑脸，粉红色的短衫，在蓝天下，阳光里，显得尤为灿烂。我这才注意到，今天的天气真好！

 

男人对女人，似乎更看重的是外貌。我也不能免俗，我喜欢女人的漂亮，而且也毫不掩饰，一见到漂亮的女人，不管认识与否，我都会主动打声招呼，或恭维一句。有人说我“好色”，但我知道我是色而不狼。

马航的飞机，确实比亚航的明亮宽敞了许多，也崭新了许多。但空姐似乎没有亚航的漂亮。从棉兰到吉隆坡，从吉隆坡到丁加奴来回坐的都是马航的飞机，竟没有看到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空姐，真是可惜。俗话说，人靠衣服马靠鞍。这似乎也和她们黯淡的衣服有关。

 

 

坐飞机，我向来有点恐惧。但从棉兰到吉隆坡不过区区1个小时，还没等我来得及恐惧，飞机已经抵达了吉隆坡。

一进机场入境厅的长廊，仿佛回到了广州。从整个建筑的格局与材料来看，真的和广州很相似，都是银色的钢架编织玻璃拼图银亮通透的现代建筑。所不同的是吉隆坡的机场更大气，更现代。单就这入境厅的长廊来说，就比广州长了许多，从入口处望去，深邃得望不到尽头。我边举着录像机录像，边和秀芬争论着吉隆坡与广州机场的大小，浑然不知脚下的自动代步传输带已经到了头，在丫头们几乎同时发出的“小心！”的惊呼声里，我差点摔倒。

 

大也不都是优点。比如在棉兰小机场，进了机场大厅就能找到托运的行李。但在吉隆坡的马航机场，我们上上下下，七拐八拐，左打听右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传送行李的转盘，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几乎没了行李，也没见到自己箱子。后来，丫头们细看头上的牌子，才知道，不同的班机都有自己的行李传送处。当我们找到自己所在的班机行李传送转盘时，早已是人去盘空。在轮盘尽头的空旷处，远远望去，一大一小的两个箱子，就像两个失散的孩子，孤单而又可怜兮兮地站那里，等待着找寻他的爹娘。当时我们也仿佛突然间找到了自己失散多日的孩子似的，急忙奔了过去，而忘记了拍照。要是拍照下来，那情景肯定是很有趣的。当然更有趣的还是楼上楼下找酒店接机的人。酒店是一个月前预定的，负责接送，预定时就已告知接机者在一楼。我们从楼上下来，不知为什么就以为是一楼了。这里有很多酒店的接待柜台，它们就像商铺一样，分区分片，一个挨一个地排列着。我们从A区找到B区C区，就是没找到我们下榻的酒店。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里根本不是一楼。于是我们又下一层，要不是我看了看窗外，几乎又要把二楼当做一楼乱找一气了。一楼其实就是个出机场的长廊，只是门口处有个问事处，柜台里有两个工作人员，柜台前有个穿着服务生衣服的人依着柜台看着我们，似乎要问我们什么。因为我们正在询问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没人在意他。没想到他就是接机的酒店服务生。上了车，我们才意识到一开始我们就想错了，这个酒店太小了，小得还没有资格在机场里租个接待处。

酒店在吉隆坡近郊的小镇，距离机场40几分钟得车程，路都是高速路，路况又好，车跑起来又稳又快。而且这么长的路竟然没有一个收费站，这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真是匪夷所思。俗话说，要致富先修路。路的好坏往往标志着一个地区，甚至是一个国家的发达富裕程度，当然也能体现出一个政府的行政效率。

我们终于到了入住的酒店。酒店不大，服务还是蛮规范的，车一到，服务生就热情地把我们迎进了酒店。

                                                                               

               

丢丢理静在前台办住宿时，顺便也打听了去双子塔的路线。前台的服务员一高一矮，漂亮而热情，她们是印尼泗水人，高佻的母亲是华人，华语说得比较流利 ，在一个旅游学校读书，是酒店的实习生。她告诉我们，市区打的要120马币，坐火车加上酒店到车站的打的钱，也不过是10多马币，120:10，一个是方便，一个是便宜。时下的所谓富人就是不买最好的，就买最贵的，他们自然选择方便，而我们穷人既买不起最好的，更买不起最贵的，理所当然是选择后者了。

安顿好行李，就近草草吃点饭，我们就雄赳赳地向着第一个目的地——传说中的双子塔进发了。

 

                                                                                                 二

   

由钢筋水泥铸就的城市总是大同小异，到了吉隆坡就仿佛到了广州或北京，但每个城市常常又有它的标志性建筑，如北京的天安门，上海的东方明珠等。这种标志性建筑就是这个城市的名片。吉隆坡的名片无疑就是双子塔了，它也我们此次马来之旅的第一个目的地。

去双子塔坐火车省钱当然是主要原因，但体验一下马来西亚的火车也是个诱因。我们几个大多坐过印尼的没有车门连上厕所都需要十足定力的火车，那感觉有点冒险，也有点刺激。当然我们也想感觉感觉马来西亚的火车，难怪丫头们到了车站都那么兴奋。

 

上了火车才知道，我们坐的不是普通的火车，而是轻轨。 轻轨里人不多，我们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坐在丫头们斜对面，我的左手边是个印度黑姑娘，右手边是个帅气的穆斯林大哥，此时正是我的鼻子上的疱疹最为疯狂的时候，我不想让我那恐怖的鼻子吓着这位黑姑娘，而身边的穆斯林大哥大概也害怕看到我的鼻子，所以，我们三个人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侧着身子，几乎保持着同样僵硬的坐姿，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丫头们明察秋毫的眼睛，“咔咔”两声就让这一糗态成为了永久的历史瞬间。

  

下来轻轨，算是到了市区，但离目的地双子塔还很远。秀霞是这次活动的总管，准备工作做得较为细致，连吉隆坡的市区地图都准备了。我们打开地图，发现有地铁直达那里。秀霞听学生说坐地铁很贵，但出于时间的考虑，也顾不了那些。买好票，才知道，地铁便宜得超出我们的想象，我们高兴得像是突然捡到了大便宜似的。秀芬快人快语，冲着镜头，大声地卖着乖：“才一块六马币呀！”

 

这些80后，别看日常生活总是那么一团糟，但社会生存能力比起同时代的我们似乎强了许多。她们毕竟生活在信息化、社会化及国际化的时代，她们过早地感受到了竞争与生存的压力，正是这些压力让她们早早武装起很多生存的本领。跟她们出行，用不着自己多费心思，跟着听喝就行了。就说这次旅行吧，我的任务很简单，就在她们需要时，能为她们撑撑腰，壮壮胆，但这份荣幸给我的机会很少。说实话，我也不希望有这份荣幸，因为我希望大家一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所以，我是无事一身轻，主动担起照摄像任务。

地铁最初的一段是在地面上运行的，我们坐的正好是最后一节最后的地方，透过后窗玻璃，我们看到了铁轨在机车高速行驶时迅速后退、扭曲、变形的有趣情景，它似乎让我体验到时间与速度的力量。是的，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禁得起时间与速度的丈量和冲击呢？

  

出了地铁口，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豁然中，两个高大建筑突兀地耸立在了我们的眼前，我们一下子欢呼雀跃起来，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它的名字：双子塔。我们兴奋地在塔前拍来拍去，也许是太兴奋了，谁都没有发现这双子塔一高一矮，一尖一平，一个圆锥体，一个半圆柱体。还是秀芬细心，我们在购物中心的书店看双子塔的明信片时，她突然发现明信片中的双子塔是两个高矮形状一模一样的双塔，“怎么明信片上双子塔都是尖的？”秀芬的一声疑惑，吸引了我们大家的眼球，仔细一看，确实如此。明信片上，双子塔就像一对孪生兄弟，手拉手并肩而立，尖尖的塔尖，双双刺向蓝天。底下的裙楼，扇面排开。看上去，很像是一对孪生兄弟穿着两只方正的大鞋子，踩着八字。其实裙楼里是吉隆坡最大的购物中心，只有六层，四周是卖场，中间是个高大的穹顶天井，穹顶显然是模拟太空的。明信片上，裙楼倒映在绿绿的湖水里，对岸一片翠绿，很显然这是空中拍摄的。而我们刚才兴奋之处，除了大街就是楼房，其中对面的中国工商银行尤为显眼，它让我们突然忘记这是吉隆坡。一头露水的我们，透过书店的玻璃窗向外一看，才恍然大悟，我们高兴得太早了，刚才我们看的只是双子塔的背面，见到的也只是它的偏楼与其中一子。楼下的广场及湖水告诉我们，那里才是双子塔的正面。我们匆匆结账，跑出了购物中心，来到正面空旷的广场，美丽的湖边，摆着各种PS，尽情地拍着摄着。秀霞在湖边举着照相机，跪倒爬起，扭身歪脑，左瞄右对，异常艰辛地寻找着拍摄双子塔最佳角度，丢丢勇敢地做起了她模特，媚态十足。理静拍得兴起，嫌长袖衫碍事，干脆潇洒地系在腰上，要“赤膊”上阵，大拍一场。秀芬最像个观光客，她飒爽英姿，誓与双子塔争奇斗艳，但争奇不足斗艳有余，半斤八两，实属不易。一贯甘当背景的菜菜，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地劳作着，她对准了我们每一个人，忠实地记录了一个个难得了历史瞬间。就在我们游兴未了，准备离开到下个目的地——唐人街时，才突然想到能登到塔顶，放眼世界，一览众楼小，岂不妙哉！可一打听，早已过了登楼的时间，真是遗憾！

 

 

 

 

 

待续

 

烧船节这出文化大戏终于开演了。

如果说人们看着熊熊大火烧船是这出戏的高潮的话，那么倾城出动游行就是这出戏走向高潮的序曲了。我们是以佛光寺香客的身份参加游行的。之前，佛光寺的管事告诉我们只有参加他们的游行队伍，才能坐在观礼台看烧船，但前提是必须穿有佛光寺字样的衣服，问我们愿意不愿意？我们一行七人，只有阿函默不作声，其余六人几乎是毫不犹疑地说可以。管事走后，阿函说游行，她就不去了。我们都为她的这个决定感到诧异。千里迢迢就是为烧船节来的，现在近在咫尺而不见，总归是个遗憾。我们劝她还是一起去吧，但她的态度很坚决，我们也就不再劝她了。我们也知道，她的坚决来自于信仰。她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她觉得穿上寺院的衣服似乎与自己的信仰有悖，只能“隐痛割爱”了。其实，信仰在心，衣服不过做做样子，权宜之为，与信仰无关。

下午出发前，我们终于穿上了寺院的衣服——一个背后印有佛光寺字样的蓝色坎肩，穿上看像个环卫工人，当然“棒子”和我肯定是环卫大叔了。阿静人长得小，穿上宽大的坎肩，戴个小花帽，更像个报童。不过，蹦蹦跳跳、鬼头鬼脑的，又像个活泼的小鼹鼠。

午后两点来钟的太阳最为热辣，在这样热辣辣的阳光下游行，辛苦是自然的，但比起我们来说，那些抬着纪王龙轿的轿夫与绛身打扮的道士及穿着宽袍长袖戏装的表演者，就更辛苦了。他们需走在各自队伍的前面，边走边舞舞扎扎地表演，舞得都是大汗淋漓，气喘嘘嘘。有个女道人，走到最后，围着火船，走圈时，晃晃悠悠的，几乎是别人扶着走了。

游行是从永福宫开始沿着小城的中央路直至尽头烧船广场，游行队伍绵延数里，看上去颇为壮观。引领游行队伍的是一对金童玉女，手拿指挥棒。金童青蓝的相间的紧身衣裤配着银色的鳞片，银亮亮的，很像是从动漫里走出的圣斗士；玉女斜襟百褶短裙，亭亭玉立，像是来自童话世界的花仙子。紧跟其后就是彩旗队和鼓乐队，彩旗猎猎，鼓声阵阵。因为是恭送纪府王爷千岁的，自然有王爷出行的排场与阵势。鼓乐队之后，就是两排打着黄罗伞的王子公孙兵勇队，王爷是清朝的王爷，兵勇自然也是清兵的装束。当然最吸引人眼球的还是穿着满族旗装的少女花束队。其实花束队少女的旗装分两种，前半队就是我们在清宫廷戏中常见的那种，头戴青绒插花的扇形头饰，身穿粉红色的旗袍外罩镶上多层精细的花边暗绿碎花的坎肩，配着纯白纱巾，足蹬刺绣精美的高底鞋，手持如意或鲜花，婀娜多姿、清丽高贵。美总是那么强力地吸引着我们，难怪一见到这些清纯可人的花样少女，大家都争着抢着合影留念。

 

 
   

花束队后面就是峇眼120多个宫庙、宗亲会组织的方队，每个方队都有自己的表演，或敲锣打鼓，或载歌载舞，或降妖除魔。方队之后，就是震撼人心的纪王彩船与送船的人海了。也许都想沾沾王爷的福气，人们争着抢着来抬王爷的彩船，高大的虎头彩船在人潮的簇拥下，缓缓而行。

彩船四周及后面蜂拥着的是惊心动魄的人潮。成千上万的人虔诚地手举着一把燃香，挤在一条并不宽敞的路上，漫天弥漫的香烟，无数个人头在密集的香林中攒动，窄窄的街道及两边的楼房似乎随时都有撑爆的危险，此时此景，用惊心动魄已不足以表达了。当时，我仅能想到的词不知为什么竟是：恐怖！是的，虔诚的信仰所产生的凝聚力是惊人的，向善可以建设一个美好的世界，一旦为恶，其破坏力也足以摧毁一个美好的世界！

游行队伍穿过一个极富中华民族特色的牌坊门楼，就进入彩船焚烧场了。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挤在广场，当地的官员及各庙观、宗亲的代表则坐在观礼台上，见证着这出大戏的高潮。如果你仔细观察在这些欢天喜地的人群，你就会发现他们中间除了华族人外，还有那么多友族人，他们和许多华人一样在这个喜庆的节日里，表达着同样的喜悦和祝福。应该说，烧船节已经超越的种族，成为了峇眼亚比亚州各族人民尽情狂欢的节日！

彩船被安放在了焚烧台上，虔诚的人们一下子骚动起来，不仅举香向着彩船顶礼膜拜，有的还把手中的纸钱，纷纷抛到船上船下，很快彩船的四周堆满了纸钱。还有些人拥到船边，或请船上的工作人帮忙，或亲自把手里的燃香插在船上。不久，随着纸钱的崩裂般漫天飞扬，彩船开始熊熊燃烧起来，后面的人也纷纷把手里的燃香抛向这熊熊的大火里。彩船在爆响中燃烧，而且越烧越旺，烧红了天，映红了人们的脸，同时也把人们对纪府王爷的美好祝福送到了天国！